1,
——如果可以,我希望用一辈子的孤单去换一分钟的灿烂。
钉子醒来之后才发现,原来雨还是没有下。
他呆呆地坐在床上,看了眼床对面的镜子,忽然忘了这是她走后的第几天。他很努力地想了想,依旧没想起来。
屋里很安静,好像少了点声音。钉子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它已经停了,于是这世界也跟着它静止了。
床前的窗户一直没有关,空气中却依旧漂浮着一种味道——闻着很熟悉。
钉子下了床,走出几步,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那张铺着满是褶皱床单的床,床上凌乱不堪,枕头与被子胡乱地堆放着,钉子又把头转回来,打开了眼前的大衣柜,映入眼帘的是寥寥几件衣服,好像比钉子还孤单的样子吓了钉子一跳。
关上了柜门,钉子又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,没有发现第二个影子。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镜子里的人身上。他慢慢踱到镜子前,一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,发现他有着一张没有血色的脸,有点白,也有点黄。两只死鱼一样的眼睛,空洞里泛着让人恶心的安静,钉子看着那两个洞,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细胞一瞬间都燃烧了起来,烧得噼啪作响,火星四溅,似乎只要火一停,踩一脚他就能变成灰了。
钉子冲到了浴室,打开喷头,让喷头里冰冷的水在他的身上倾泻。只是身体依旧在烧着,烧得他疼了,疼得忍不住叫出来。
为什么不下雨呢?
2,
——永恒,是你留给我的无休止的思念么?
第一滴雨落在窗台上的时候,钉子正在发呆。
沉默是件能让人上瘾的事情。比起诉说,钉子变得更喜欢倾听。倾听得久了,就会出现一个声音,陪着自己说话。当那声音不在的时候,钉子就沉默。沉默得久了,那声音就会再度出现,毫无征兆。
钉子困了。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醒来后再次犯困了。他只知道每次犯困的时候,困意都会像无边无际的大海一样包围他,吞噬他,让他叫都叫不出来,只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。
奇怪的是,虽然困意占据着脑海,但每次却都介于半睡半醒之间,弥漫着睡意却无法沉沉入睡,喃喃说着朦胧的、连自己都不知道内容的话,身体在近两米宽的大床上来回翻滚,灵魂徘徊于空气之中。
半睡半醒的时候,钉子能看见一些东西。它们五颜六色的,有着绚丽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刺眼光芒,那些光芒划过每一个角落,晃来晃去,好像在互相追逐、驱赶。每每到这时候,钉子就想去抓住它们,却抓不到。
钉子也会醒来。醒来之后,冰冷的真实感会取代迷糊时的安静,填满他的脑海。于是钉子会再躺下。每次再度躺下的时候,钉子都以为他可以沉沉睡去——睡得死死的,谁也叫不醒他。
钉子一直渴望自己能做一个梦,梦到蓝色的天,白色的云。可是每次在梦中看到的都是自己,一个令钉子觉得很陌生的人,陌生中还透着一丝疲惫。
梦里的世界,空气总是很沉闷,梦里的世界,总是不会下雨。于是钉子便打开窗子,压抑的感觉一下就涌了进来,远比没开窗前更强烈。钉子感受着它们,目光穿透窗户,落到天际。
那天上有纯白的云,白得耀眼,白得像无休无止的想念。
3,
——想了。
钉子站在窗子前,看着黑夜。
他是看不到纯净的黑夜的,因为这个城市几乎没有灯光顾及不到的地方,即使是深夜里。但钉子希望能有那样的一个地方,这样他就可以看着它,一直看着它。看得久了,就跟它融合在一起了。
很久以前的时候,有人对钉子说,安静不一定是没有任何声音。可钉子觉得安静就是没有任何声音。在这个世界里,在这个时间里,他听不到任何声音,所以他害怕。他害怕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,也害怕感觉不到有别人在活着。
每一次醒来,钉子其实都不确定,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。因为在睡着之后的世界里,自己也是过着重复而单调的生活,每天睡,每天醒,每天焦躁不安,对着镜子吼叫,对着窗子哭泣。
钉子开始找不到真实感。他不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很多年。他只知道她不仅是自己走了,似乎也带走了他的什么东西。所以他才会被驱逐,然后在世界之外的地方望着这个世界。
于是钉子觉得厌倦了。
钉子不想知道为什么,为什么会厌倦。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想要什么。沉寂得久了,他已经失去了任何欲望。也不再有什么追求。他可以不吃不喝地过上好几天,也可以对着镜子看上几个小时。他习惯了这样的安静,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。
所以厌倦也许不需要理由。
钉子很想倾听心中的那个声音,让它告诉自己,告诉自己要怎么做。或者期待它问钉子:你想要什么?尽管钉子知道自己的答案永远是唯一的,但这次,钉子却没有机会说出那个说了很多次的答案。因为他听到了不一样的问题:你不想要什么?
不想要什么?钉子忽然觉得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敲打了一下,于是疼得弯下腰来。
不想要这无休无止的安静。
不想要这个城市。
不想要失去了意义的这一切。
钉子想,是的,或许真的是这样。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但是他却有太多不想要的。或许这就已经足够了。
想到这,钉子笑了一下。
4,
——我想说。说你从来都不知道的,说你从来都知道的。
当钉子的脚第一次踩在这个陌生城市的一个陌生区域时,觉得整个世界都被颠覆了。
这是个充满了生活味道的地方,嘈杂、喧嚣。
钉子租了一间小屋,在一个平房院落中,紧靠院门的位置。屋子很暗,因为糊满了厚厚几层旧报纸的窗子挡住了大部分光线。房间中靠墙摆放着一张老双人床,不太大,但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。床上铺着一张被压得很瘪的旧床垫,上边布满了灰尘。
钉子对这个地方很满意。虽然出了胡同左拐是喧闹的市场,右拐是臭烘烘的公厕,前面和后面都是垃圾堆,但奇怪的是,这却给钉子带来一种好久未曾有过的存在感。
这天晚上,钉子躺在床上,没有开灯。看着漆黑的天花板,钉子觉得自己很平静。
5,
——终于我抓不住你,于是让眼泪飞扬。
很陌生。
很美好。
钉子喜欢这种感觉。
钉子在一个修车摊前,选了又选,最后花了40块买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。车子没有什么大毛病,只是脚蹬子都没有了,于是钉子又花了点钱安了两个脚蹬。
钉子决定在这个美好的地方多绕几圈,他骑上车子,才发现车子的链盒也有点问题,总是发出异样的声音。
6,
——人生不过是你我的二人游戏,你赢了,我输了。如此而已。
“钉子,”熟悉的声音在说。
“钉子啊。”
钉子看到了自己。那个像任人宰割的弱小蚂蚁一样,蜷缩在沙发中低着头,用一种无比可笑的姿态漠视着世界,同时也被世界漠视着的人。
“钉子,别难受。”熟悉的声音是坐在对面的女人发出来的。
“别难受。”
钉子不觉得自己很难受,他也看不出自己怎么了,他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沙发里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“钉子,我知道你难过。可是我必须走了。必须离开你。对不起。”女人说,用一种解脱的语气。
钉子看到自己终于抬起头,速度慢得像慢镜头回放。
钉子看着那个人,那个终于抬起头的人。他感到自己的心开始“怦”、“怦”地跳,一下接一下的,慢而有力。他感到自己在发热,在出汗,他感到自己在期待,在渴望。渴望那个人能说点什么,不管是挽留还是祝福。
可最终钉子什么都没有听到。一切都如同刚开始那样沉默,那死寂的气氛一下击垮了钉子,钉子只感到眼前一下模糊了起来,朦胧中,他似乎看到女人站起了身。
然后画面消失了。
7,
——你想让我忘了那些故事,就像我不想让你离开一样。
钉子从梦中惊醒了,然后摸到了脸上的眼泪。
他回想起那个梦,忽然一阵难以形容的感觉。就像有一些细小的蚂蚁在他的心中钻来钻去,有些痒,有些疼。
他为什么不说话?为什么不能说句话?钉子觉得奇怪。
为什么要沉默呢?沉默地听完她说的话,再沉默地看她离开,最后陷入沉默中。
钉子想不通。不知道为什么,眼前变得黑暗,而那黑暗中又有什么东西飘来飘去。钉子不想看它们,闭上眼睛,它们却还在。
钉子不知道这个夜里自己还能不能入睡,只是他忽然想起那梦快结束的时候,女人站起来的情景。
回想起那个情景,钉子忽然感到心里一动,好像有什么东西丢了。
丢了。
8,
——你的软弱漂泊在空气中。
钉子的邻居,是一个20多岁的男人。
钉子去过他租的屋子,比钉子租的屋子还小,整个房间被一张单人床占了近二分之一,靠着墙放着一张很小的写字桌。桌前摆着一个凳子,于是这个空间被塞满了。
男人有一个随身听,随身听里总是放着刘德华的磁带。他喜欢刘德华,但是每天出去时随身听都放在屋里。于是随身听不再随身,变成了放音机。
第一次去男人的屋子,是因为早上碰见了他。他好奇地问钉子问题,尽管钉子没有回答,但还是被他热情地邀请去了他的“家”。
钉子在男人的屋里看到,墙上到处都贴着一些电影海报、影星照片、球星照片。
“这些东西是不是很好看?”男人问。
钉子摇头。
男人又问,“你到北京来做什么?”
钉子凝视着墙上的海报,不说话。
“你叫什么?”男人再问。
钉子看了眼男人,依旧不说话。
男人略有尴尬地笑了笑,“你这样很没礼貌。”
钉子看着男人,笑了。
9,
——忘了谁在梦里问:真的不能留下来吗?我的爱。
门前是一条胡同,向右走,出了胡同,是一条街。钉子管它叫土街,因为这条街上都是土。
作为这片郊区最繁华的地方,土街的两边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,卖各种各样的东西,每一个人都在吆喝着自己的生意,每一个人看钉子的目光都不同。
钉子买了一些瓜子。五香的。是他最爱吃的味道。他拎着放瓜子的塑料袋往回走时,忽然看到了一个旧书摊。
旧书摊不太大,地上铺着三米左右长的破布,是拼出来的。布上面不太整齐地码放着大量的书,种类齐全。从国学历史到黄色小说,种类繁多,应有尽有。书摊老板是一个中年人,脸上堆着笑,看起来对这里的所有人都熟识。
钉子办了张租书条,拿了本《胡雪岩传奇》。
拎着瓜子和书回到胡同的时候,钉子碰到了爱听刘德华的男人。男人看到他,好奇地问:“拿着什么?”
钉子说,“书。”
“书?”男人好奇的目光变成怀疑,“不是黄书吧?”
钉子把书递给男人,男人接过去看了眼,眼睛里划过失望。他把书还给钉子,“一会去打台球吧?”
钉子摇头。
“你不会?”
“嗯。”
男人又失望了。他望着钉子,似乎是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到屋子里了。随后,屋里飘出了刘德华的声音。
10,
——消散的永远不是昨天。
钉子把那本《胡雪岩传奇》扔到了一边,没有看一眼。他不知道胡雪岩是谁,跟自己有什么关系,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租这本书。
钉子躺在床上,目光又落到天花板上。不知怎么,他忽然很想看穿那个天花板,很想像以前那样让目光游离于天际,那种感觉让他浑然忘我。
这时的钉子忽然很想睡觉。可是他却睡不着。因为没有一丝困意。自从来到了这个地方,他就不再困了。连晚上都不困。但睡着的时候,他依然会做梦,做一些他不喜欢的梦。
梦里尽是回忆,充满了灰尘。每次做梦的时候,钉子都像是在看一个录像带,录像里放的都是那些过往。每次看的时候,钉子都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。跳得不紧不慢,却坚实有力。
钉子不太清楚自己现在这样是否算是在活着。他似乎有了点活着的感觉,但却又觉得,灵魂徘徊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,于是他变成了活着的尸体。
那个声音偶尔还会出现,它出来的时候,会问一些他不想回答的问题。它总是嘲笑他,极尽所能。钉子漠视着它对自己的嘲笑,他毫无感觉。
毫无感觉也是一种痛么?
11,
——你知道放弃不是我的选择,就如同我知道放弃是你的选择一样。
钉子被犬吠声吵醒了。他起身打开屋门,看到一条大黄狗蹲在门外,在大黄狗对面是一只小白狗,正在龇牙咧嘴地挑衅。
这两只狗都是房东养的。一只叫阿黄,一只叫小白。阿黄是只老实的狗,每次看它的脸时,钉子都这么觉得。而小白,钉子觉得它不是个好东西。
阿黄对人很友好——它对所有人都这样,这可能与它经常出去鬼混,蹭卖肉的没剔太干净的骨头有关,它很圆滑,知道讨好每一个人,都只会给它带来好处。
钉子在外边骑车溜达时经常会看到阿黄,叫一声它的名字,它便会歪头看到他,然后它就跑过来,跟着钉子跑一小会儿,然后离开。
阿黄几乎不叫,除了挨打的时候。所以每次有犬吠声,毫无疑问都是小白发出的。钉子第一天来的时候,小白就对他表达了它的敌意。它故意呲着牙,那狰狞的表情让钉子觉得特别像一个人。他竭力想了很久,没有想出来是谁。
阿黄有的时候也不出去逛,这个时候它通常会趴在门口,老老实实地睡觉,很乖的样子。每当这时钉子总会蹲在它旁边,抚摸它不太干净的毛,然后跟它说话。
钉子问阿黄: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叫呢?
阿黄没有回答。钉子盯着它,忽然看到它腰上的一条伤疤,上面的毛已经脱落的差不多了。于是钉子忽然想起来,自他来这里听到的唯一一次阿黄的叫声,就是在房东拿着木棍抽它的时候。那叫声,听起来饱含痛苦。像是被主人遗弃一样的痛苦。是啊,房东只喜欢那只爱龇牙咧嘴毫无善意的刺头小白,却对阿黄无比残忍。钉子忽然有些怜悯这只狗,他想,阿黄之所以不叫,可能是它很痛苦吧。
然后钉子的心就抽动了一下,毫无征兆的。他一下站起身,却站不稳。用手扶着门,钉子感到自己的灵魂回来了,尽管他知道这很短暂,用不了10分钟他就会恢复到之前的状态,可他依旧笑了。
每次钉子感到痛的时候都会笑。因为这很不容易。钉子,从来只会扎伤别人,自己又怎么会感到痛呢?这很讽刺。很可笑。
唯一让钉子不喜欢的是,每次笑的时候眼前都会模糊。
12,
——我走在没有尽头的路上,渴盼你在尽头向我招手。
钉子觉得,自己在渴望。渴望这种生活能无限延续下去,没有尽头。
这种渴望就像他最近经常会做的那个梦一样。梦见自己骑着那辆会发出奇怪声音的自行车,走在一条泥泞的路上。路旁边全是大树。树很粗壮,枝叶互相纠缠,严实得密不透风,看不到树的外面是什么。仿佛这世界上就只有这一条路而已。
在梦里,钉子会不停地向前骑着。他总感觉,在路的尽头可能会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。想到这,他便很迫切,加快了速度,然后便觉得距离终点又近了。可是每次,他都没能等到到达终点。每次,在钉子觉得快到终点的时候,都会醒来。
醒来之后,钉子感觉到疲倦。黑暗中,无人知晓他的恐惧。所以他既可以微笑,也可以泣不成声。此时此刻的世界,安静而残酷。
13,
——你的心,真的无法停歇吗?
钉子偶尔会走出自己的小屋,去看周围的邻居打扑克,看着他们唾沫飞溅地出牌,看着他们吵吵闹闹,像一群傻子一样。
看累了他就会去找阿黄。当阿黄在的时候,钉子就蹲在它旁边,默不作声地看着它,像一个有心事的人。但钉子知道自己没有心事,或者说他的心事隐藏的太深了,他自己都没有发现。
阿黄不在的时候,钉子会去借古龙的武侠小说,用来填补大片大片的空余时间。
这一周钉子看完了旧书摊上所有的古龙的书。每一本他都看了至少两遍以上。因为书是租来的,多看一遍是一遍,还了再借就要再掏钱。
他跟旧书摊的老板已经混熟了,看完了武侠小说。便挑一些别的书。
旧书摊里摆着的是一个神奇而混乱的世界。在这里有各式各样的书,三教九流,阳春白雪、下里巴人。这些都是打发时间的好东西。
钉子还找到了一些恐怖故事书,那上面充斥着想象奇特的扭曲幻想,甚至还有一些跟色情结合在一起,虽然刺激但却又不伦不类。
钉子跟房东也熟了。他发现了熟悉后的另一个好处:可以去房东家看电视。
房东家的电视很大,房东上初中的儿子每天都会看电视,他们碰到钉子的时候也会邀请他过去一起看。
但其实看电视还没有看书来的有意思。因为房东的儿子总是看一些诸如圣斗士之类的动画片,所以钉子去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看书看累的时候,钉子会出来溜达溜达,多数时候他会骑上他的车子走,除非他只准备在院门前站一会儿。在这个四合院的门口,除了总能看到晾衣服的女人外,还会偶尔看到阿黄趴在墙前的荫凉处,抱着从卖肉的那叼来的大骨头啃。
每当这时钉子都会蹲下来,饶有兴趣地望着阿黄。阿黄啃骨头啃的很香、很细致,一下一下的。虽然骨头早已被卖肉的剔的很干净了,但在它身上阿黄还是能有所收获。这种本事令钉子很是佩服。
但多数时候阿黄会比钉子先失去耐心。所以最多它也只是抱着骨头啃一个上午,之后它会站起身,伸一伸懒腰,扔下骨头离开。
钉子不知道它去哪,也无需知道。在这里几乎所有人都认识这只狗,房东也不会理会它。不管它到哪去,都不用操一点心。对于房东一家来说,真正的宠物狗是小白。它的地位比阿黄高多了。
比起阿黄,小白就没有那么自由。它每天大部分时候被栓着,栓在房东一家住的屋子门口,像是个看门的。由于呆了一段时间了,小白也认识了钉子。再见到钉子它不会呲牙了。但钉子也不会太接近它,因为钉子没有喂过它什么,他知道这只狗对自己还仅仅处于认识的阶段,却并不熟。比起旁边屋子里那个敢把脚塞进小白嘴里让它舔的小孩,他的关系还差远了。
跟小白关系好的还有一个女孩,住在钉子的隔壁。她瘦瘦的,20岁左右,不太漂亮,但很文静,很清秀,脸上时常挂着微笑。
钉子经常在去公用厨房做菜的时候看到她在喂小白一些剩菜剩饭,或者一些面条。每当这时候钉子都会停下来看着她喂那只狗。
不知为什么,钉子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,他喜欢这种安静的感觉,跟他以前所逃避的那种安静不一样。所以他想看。看得长了,女孩就感到异样,便抬起头看他。每到这时,钉子都会转头开始做菜。
钉子不喜欢看人的眼睛,因为人的眼睛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。有真实的,也有虚伪的。钉子不喜欢虚伪的东西,也不想去窥视一个人的真实世界。所以他从不看那个女孩的眼睛,只是他的眼角余光能感到那个女孩在看着他。
钉子想,自己会不会让那个女孩误会了,误会他对她有什么意思。但钉子没机会解释,他从来没跟那个女孩说过一句话,只是每次都看她喂小白而已。
这几天,钉子又看完了几本新租的书,他站在门口,让太阳烘烤着他。这时爱听刘德华的男人从外面回来了,他径直朝钉子走来,然后对他说:“你没事做吧?”
钉子不答话。不答话通常是“是”的意思。
男人已经习惯了钉子这样,他继续说道:“你没事做,不如陪我打会儿台球吧,我请客。”
钉子看着他,好半天,终是什么都没说。
14,
——你是否已经哭泣?
钉子从来没去过台球厅。
虽然土街也有台球,但男人说土街的台球案子太破,而且摆在街边连个门市都没有,打着影响心情。
他带着钉子去了一个钉子从未去过的方向——当然,钉子并不知道那是哪个方向,他只是知道他平时出了院门向右走,走出胡同就是土街。而男人则带着他向左走。
胡同很短,但这次是钉子第一次向左走出这条胡同。出了胡同,就是一条比土街还土的泥泞路,路的对面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堆,垃圾堆的后边是一个臭气熏天的公共厕所,这结构与土街很像。
男人带着钉子顺着路向前走着,走不出多远,路边逐渐有了一些平房改的门市房,有商店有饭馆,看起来比土街要好一些。那个台球厅就坐落在一个拐弯处。
男人轻车熟路地推开台球厅的门进去,钉子站在门口,正准备进去,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。好像幻觉一样。
于是钉子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钉子,你来一个多月了吧。”男人一边打着壳粉,一边问。
钉子没有说话。他坐在椅子上,大脑一片空白。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闻到这种只有他能闻到的属于她的味道。
“有妞么?”男人并没有因为钉子的沉默而失去谈话的兴趣。
钉子抬头看男人,眼神中充满了未经掩饰的厌恶。男人愣了一下,随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。
“上次我在这个台球厅碰到一妞,”男人弯下腰用手架好了,瞄准了黑八,却不打,扭过头看钉子,“长的挺漂亮的,虽然算不上什么顶级的,但我在这破地方呆了一年多,还没见过长的更好看的。不过一看她就知道也是个外地的。”
钉子站起身向门口走去。男人歪头看着他走出好几步,发现他是真想走,赶忙把球杆放下,追过去拽住了钉子的胳膊:“你干吗去?不打球了?”
钉子回过头,看了球台一眼,淡淡地说:“你肯定赢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你别忙着走。我看你整日怪没意思的,要不哥给你介绍个女人吧。”
“女人?”钉子的眼睛暗淡下来,“你要是有,自己留着吧。”
男人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,“你当哥们跟你吹牛逼呢?我就是看你太压抑了,想帮你找点法子轻松轻松,你怎么这么不知趣?”
钉子没有听到男人的话,他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15,
——亲爱的你,能放手吗?
钉子站在台球厅的门口,忽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。空气中飘着那股淡淡的味道,这种味道曾让他无比想念,想到每次从梦中惊醒的时候都会觉得恐惧。钉子总觉得一切可能只是一个噩梦而已,某种味道从来没有消失过,某个人也从来没有消失过。
不过是个梦而已。
可是这个味道让他清醒了。他能清楚地感到那味道从台球厅中出来,向某个方向飘去。空气中残留着她的痕迹,只有他能看见的痕迹。
钉子忽然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向前走了几步,走到了拐角处,便看到了前边的那条路,泥泞不堪。路的旁边全都是树。
好像梦中的那条路。
16,
——亲爱的你,能不放手吗?
钉子走着。像每次梦里的那样,只是少了样东西。
路很泥泞,还有很多被车轧出来的痕迹,没有其他行人。
钉子感到道路两旁的树很密,他越走,它们便越密,直至最后,他开始看不到天空,看不到云彩。
她的味道也越来越清楚了,像是在指引着他,告诉他:往前走,再走下去,就能看到你想看到的人。
可是钉子的脚步却越来越沉重了,像灌了铅一样。
“钉子,对不起。”
一个声音出现得如此突然,钉子站住聆听,却又听不到了。
但是不知为什么,眼前又模糊了。
可能……这一切终归是个梦吗?钉子感到自己像是在努力地抬头,看那不是很晴朗的天空上面,是否布满了白色的云彩。
“钉子,别难受。”
别难受。钉子喃喃道。钉子不觉得自己难受,他闻到那味道。蜿蜒着向前飘去了。它在引诱自己吗?它在提醒自己吗?它在告诉自己吗?
“不可能的。不可能的。钉子。”
有一些东西远去了。她走了,她离开你了,钉子。她彻底离开你了。钉子。
钉子忽然一阵头晕目眩,他看到了那个梦。看到那个把身体深深埋在沙发中的人。那个可怜的人蜷缩着,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坐在对面的人站起来,转身,离去。
有些东西远去了。
17,
——你真的飞走了吗?
钉子回来的时候,女孩正在给小白喂食。她的动作很轻柔,把一些吃剩的面条倒入了小白的碗里,然后轻轻地抚着小白的头,看着它低头吃。
钉子就这样站着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直接地看着女孩,女孩像是感到了什么,她转过头望向钉子,钉子却没有再转头。
于是钉子看到了女孩的眼睛。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。
“要进来坐坐吗?”女孩向钉子招了招手。钉子看了她一眼,不做声地径直向她走去。
女孩的房间很整洁,很干净,也比钉子的大很多。她指了指床说:“没有沙发,你坐这儿吧。”
钉子坐了下来。
画面就在这一瞬间出现了。
那个人在挣扎着,脚踩进泥泞中,充满了无助地挣扎着向前走。走啊走,终于,他看到了。
他终于是看到了。
女孩望着钉子,没有说话。
钉子忽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那鞋子上满是泥泞。
“没关系,”女孩说,“一会我用拖布拖一下就干净了。”
我看见她了。钉子在心里说。他直直地盯着女孩,好像她并不存在。
她依然是那个样子。什么样子?美丽的,散发着可能只有我才能感受到的味道。我不应该看到她。
钉子笑了一下,淡淡的。然后他又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,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朦朦胧胧之间拉开了屋门,然后踉跄着走了几步,却一下踩到了小白的爪子上。
小白发出了很可怕的叫声,然后钉子感到脚腕上一下刺痛,好像洞穿了他的整个身体,钉子低下头去看,画面却忽的消失了。于是眼前,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。他感到自己慢慢地倒塌,慢慢地坠落。
18,
——如果真是场梦,我想醒。
钉子再醒来的时候,眼前有一张陌生的脸,有一丝熟悉,但却是模糊的。
钉子想努力抬手晃一晃,却发现自己力气不够。依稀的,却听到那张嘴在动:“你终于醒了。我听房东说,你叫钉子?钉子,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你刚才踩到小白了,它咬了你一口,然后你就忽然摔倒了,还不让我们送你去医院,然后就意识不清的迷糊到现在,吓坏我了。”
摔倒了?钉子含糊地摇头,朦胧间,又听到那声音说: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看你的样子好像很难受。”
钉子听着,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了那条两边满是大树的泥泞的路。
“其实我从没想过我为什么来这个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钉子闭着眼睛,听着那跟平时不太一样的声音跟自己对话。
“她离开的时候我没说一句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喜欢太安静的地方,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些事情,很容易让人窒息。”
“所以你就来这了?”
“这里很闹。”
钉子感到自己笑了一下,“不过我喜欢。我在这里反而觉得很踏实。”
“你现在并不像踏实的样子。”
“因为我看见她了。”
钉子不记得自己昏睡了多久。
他只记得自己昏昏沉沉,醒了,睡了,再醒,再睡。睡着的时候,总是不踏实,总看到一个人挣扎着在那条泥泞的路上,想往前走,可走了一步,就会摔倒。爬起来,再走一步,又会摔倒。
钉子恨那个傻子。他知道结果。他知道他这样摔到最后,看到了之后,还是要难过的,还是要忘记的,还是要逃回来的。既然这样,为什么还要去?
他还总看到自己,那个可怜的自己蜷缩在沙发中的样子,无助的样子,那真是自己吗?或者他根本就是另一个人,但为什么要出现在钉子的梦中?
即使不再昏睡,钉子也不是清醒的,他没有力气,没有太多的意识,思维就像停滞了一样,眼前也是模糊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他也听不太清什么,都是依稀的。
但是虽然模糊,钉子还是能明白那个声音在问他什么。他也回答了。钉子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。说的是什么却又记不太清了。
“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。可能是不知道吧。不过我觉得再那样生活下去我就要死了。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,但总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去死。”
“所以我就来到了这个地方。你知道这个地方有多么的喧闹,多么的破败吗?你在这里走路,鼻子里飘的永远是公厕和垃圾堆的味道,眼前永远是脏兮兮的人和满是泥泞的路。可我就是喜欢这里,这里太不安静了。即使我晚上躺在床上眼前一片黑暗什么声音都没有的时候,我依然觉得,这里有着一种我之前感受不到的东西。它让我觉得,起码我现在活着,比之前要舒服一些了。”
“我前几天梦见一条泥路,上边全是被车轮轧出来的沟,满是泥泞。那路的两旁,全是树。密密麻麻的树枝和树叶相互缠绕着遮盖着,好像连一点光都透不过来。我就在那条路上面,慢慢地往前走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,可我总觉得这样走下去是有原因的。我总觉得那条路的尽头肯定有什么在等我。但我总走不到终点就醒了。”
“后来我终于走成了一次,终于走到了终点,终于看到了她。于是我便当了逃兵。我懦弱,我可悲,我狼狈不堪地回来了,但我只带回来了我的尸体。我知道我的灵魂丢在了哪,可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。”
“不能不逃吗?”那声音突然问。“可能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机会了。”那声音继续说。“可能再也不会有了。”
……
“我从来没有这样问过。”
钉子睁开了眼睛。
19,
——起飞,不管方向。坠落,不问忧伤。
好像是下过雨了,所以这条道路越发泥泞了。道路中间布满了车痕,只有两旁才有一些硬实的路面可以走。
钉子蹲在路边上,看着那一棵棵树。它们没有梦里的那样多,那样密,可摸上去,粗糙的感觉却异常真实。在触摸不到的树叶上还能看到几滴雨水。
好像一切都未曾这么真实过。钉子忽然意识到,她是真的走了。也是真的在这条路的尽头。可能她并没有在等待自己,但是钉子知道这不重要。等他走到那里之后,见到她之后,会怎么样?
“管它呢,这也不重要。”
钉子笑了笑,这话不是他说的。他想起临出来时那个女孩脸上的微笑,有点奇怪。还有她说话的声音,好像很熟悉。
钉子这样想着,于是他微笑着向前走去。
于是他微笑着向前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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