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

  
  她曾说,她做过一个梦。
  
  梦到一双眼睛。
  
  很亮很亮。
  

1

  
  不知不觉天就冷了。冷到每一口空气吸进身体里,会扎得寒毛都竖起来。
  
  在书店门口停留的一刹那,我注意到天上挂着几片云彩,简单的形状却散发出一股妖冶的气息。
  
  忽然想起她曾说过:这个世界其实无比简单。简单的就像是喝水吃饭,你不需要动什么心思就可以浑浑噩噩地做很多事情。只是你注定无法承受那多出来的一份寂寞,就好像一个人无法分裂成两个去生活。
  
  人都是害怕孤独的。不管是英雄还是普通人都不例外。而孤独的人又似乎很多。比如这个书店,每天总会有一些人来往,但他们大多都是匆匆过客,鲜有熟悉面孔。
  
 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把这些陌生的脸孔和身影用笔转换成一些粗细不同的线条,描绘在我的画纸上。
  
  书店里很冷。没有暖气,所以寒冷充斥着所有的地方。但即便如此,依然会有人冻手冻脚地站在书架前翻看着书籍。我对这些人求知若渴的态度很是佩服,因为我的手都冻得僵了。
  
  每到这个时候,我都希望她能给我端来一杯热茶。当然,这只是个不切实际的想法。因为她说过,她喜欢这种感觉。冷得彻底,冷得干脆。反正她的世界永远不会是温暖的。既然怎么做也改变不了,倒不如打造一个属于她的世界。在这个世界里,她不会欢迎外来的客人,所以不会有热茶送到我的面前。
  
  我尽力让自己集中精神,然后在纸上画着。我把那些站在书架前的人画的棱角分明,尽力让线条中透出的也是冷冷的气息。
  
  她说,一个人的世界是孤独的。而她总是不喜欢承认自己的孤独。所以她总会骗自己说其实一个人挺好。但不论她如何否认,如何拒绝,也依然会下意识地找一些东西来做自己的伴侣。比如书架上的书。比如鱼缸里的鱼。然后她就不觉得孤独了。
  
  于是我问她:真是这样吗?一本你看过了很多遍都没有卖出去的书,你能够把它当成你的伴侣吗?
  
  她笑了。
  
  她说,她一直都在思念,却越思念越孤独。
  
  我问她:为什么?有自己思念的人难道不会觉得很温暖么?我思念一个人的时候,会觉得她好像就在自己的身边一样。
  
  她摇摇头:如果你不知道你思念的人是谁呢?
  
  我哑然。
  
  她说,她思念一个不认识的,没见过的,可能压根就不存在的人。她不知道那个人的相貌、年龄、性别,唯一记得的就是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她曾在梦里梦见过。之后,那双眼睛就像一个可以指引方向的星星,总让她感觉自己应该会有一条路可走,但却鼓不起勇气。
  
  我听到这里,感到心里抽动了一下。
  
  我喜欢她,但不喜欢她的寂寞。我很想我是个能填补她生命中的空白的人,但看起来我并不是。
  
  我想,她的思念,是一种什么样的复杂情感,会让她着了魔一般去想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人?
  
  很久以前的时候,我以为每个人的世界都无比复杂,在这个社会,谁也做不到简单的从一而终。出淤泥而不染只是一个童话般的形容词罢了。
  
  但她说,当她的生活简单到了极致的时候,人的念头便越来越单纯。她说她只是思念,思念罢了。
  
  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?她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我。
  
  不知道。我躲闪着。
  
  我忘不了那双眼睛。我忘不了那个梦。她喃喃道。喃喃自语的样子很美,但却透着一丝迷茫。
  
  她不知道,就在她喃喃自语的时候,坐在她眼前的这个人也在思念。他也会做梦。也会梦见一双眼睛。
  
  那双眼睛很美丽,却也很冰冷。
  

2

  
  摆在桌子上面的是一小摞画稿。每一张画的都是不同的身影,不同的脸庞,但背景确都是一样的:书架、墙壁、门。
  
  我一直不太喜欢盯着这堆还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纸张看,但我却不得不这样看着它们。因为有人需要。
  
  一个写悲情故事的人。他说他喜欢这种让人绝望的冰冷,可以衬托他故事里的残酷现实。
  
  但一篇小说的插图不可能永远是孤单的书架、落寞的人、惨白的墙壁和冰冷的门。所以我要盯着这些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纸张,然后把这种气息带到我的笔上,再延续这种风格,画出一张张不一样的稿。我还必须每隔几天就去她的书店画几张新的。因为不论什么画,盯的时间久了都会失去原有的气息。
  
  而这也给了我一个去接近她的机会。尽管每次她都只会简单的跟我说几句话而已。但她的话总能让我触动。
  
  我想,一个终日思念的人,她可能注定要这样寂寞下去了。
  
  我想知道我所想的是否只是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。我想知道她唯一思念的渴望的那双眼睛,是不是真的存在。或许她只是寂寞而已。寂寞的人思念一双寂寞的眼睛。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。却不由得感到心里一紧,忽然想起她说的话:我曾经以为我不奢望得到。但后来发现,这只不过是一个耍弄自己的无耻玩笑罢了。
  
  命运总会开玩笑的,所以我知道想要的人在哪里,但却得不到她。
  

3

  
  收到了一条短信,是她的。内容是:我今天要出去办点事情,顺便进点儿书。你能替我看一天店吗?
  
  我笑了。我知道今天不是去画画的日子,但既然她如此信任我,我也不会介意再去她的世界里逛一逛。
  
  出门的时候才发现,今天又下雪了,而且很大。
  

4

  
  她说,她喜欢随时记录一些文字,这是看书时养成的习惯。从很小的时候开始,每每看到一些喜欢的句子,她就会记到一个本子上面。时间久了,本子多了,她也渐渐由记一些书中的句子改为记一些自己心中的话。
  
  她说,她曾经觉得时光飞逝,没有什么东西能被留下。但是后来她又觉得,时间停止了,什么东西都无法被带走。
  
  她说,她不知道自己是厌弃拥有,还是在期盼得到。
  
  我坐在书店的里屋。
  
  这是书店的第二个世界,一个完完全全只属于她的世界。她走之前对我说:如果你想喝热水的话,就要自己烧,而且要自己备好暖壶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因为屋里仅有的一个暖壶,是房东的,一直放在这里,她从来没有用过。也不想用。
  
  我禁不住笑了。我知道她从来都是直接喝凉水的。如果她不是孤独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不管把她扔到哪里,都是一个异类。
  
  我慢慢踱到紧挨着里屋卧室的厨房里,发现寥寥几件厨具上落满了灰尘。倒是旁边的一袋咸菜是打开了的。
  
  她说,自从来到这里,她一直都是吃面包,吃馒头、咸菜,或者直接买现成的盒饭,从来不自己做。因为她不喜欢她的屋子里散发出油烟的味道。
  
  我不太知道,是什么样的经历和环境,造就这样的一个人。带着一种无人能撼动的病态般的坚持,却很让人迷惑,她坚持的到底是什么。或者,这就是寂寞的人的通病?我禁不住笑了。我觉得我也是个寂寞的人,但却是个普通人,丝毫不另类。
  
  回到卧室,便看到白色墙上贴着的一些蓝色纸条,蓝白相衬,更透出一股冷冰冰的气息。我凑近去看其中的一张,上面用纤细的笔迹写着一句话:
  
  如果不让我得到,就不要让我知道。
  
  我看不懂这句话。或许孤独人的话本就不应该让我看到的。我坐到床上,鼻子里忽然钻入一股淡淡的味道,应该是她留下的。不是香水,那或许就是体香吧。我感到有些冷,抱紧了胳膊,回头看了看那薄薄的被子,忽然有些佩服这个女人,如果换了是我在这样的地方生活,可能过不了几天就会疯掉。
  
  所以她才会写这些字条吧。给谁看的呢?除了她,没有谁有权力进入这个专属于她的空间。我或许是个特例?我想着,一边回头打量这张床,忽然发现,这张床是双人的。
  
  应该是房东留下的双人床,只是按照她的性子,应该会换成单人床才对,为什么留下了?我心里一动,忽然想起她曾说过,没有谁是喜欢寂寞的,一切极端的做法都不过是在掩饰自己的哀伤。
  
  她就像是一个解剖自己的人,无比残酷,不给自己留有一丝余地。
  
  我这样想着,愣了一会神,忽然听到外屋的门在响,像有人在推门。我赶忙来到外屋,便看到门被推开了,一张陌生的脸庞探了进来,上面是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。
  
  那一瞬间,我感到眼前一亮,似乎被什么晃了一下,耳边忽然响起她曾说过的话:你知道有这样一双眼睛,它很明亮,亮到能照出你心里所有的阴暗角落,亮到让你看一眼便能短暂的忘掉悲伤。你着了魔一样渴望看见它,或被它看见。虽然你不知道那双眼睛是谁的,可你想知道,你想知道,你想知道想得都快疯了,可你最终还是什么都找不到。
  
  什么都找不到。
  

5

  
  那双无比明亮的眼睛让我呆了半响才缓过来。这才注意到这双眼睛的主人,一个背着背包的男人,不,男孩。他就站在门口,一双眼睛径直看着我。
  
 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于是问:“买书吗?”
  
  男孩微笑着点点头:“我先随便看看,行吗?”
  
  我点点头,转身回到角落的椅子上,刚坐下来,就发现男孩虽站在书架前,但眼睛却还在盯着我看。
  
 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打量我,低头看了看自己,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之处。正在奇怪的时候,便听到男孩问:“你是这书店的老板吗?”
  
  我抬起头,发现男孩又在盯着我看,他的眼睛真的很亮,亮得……像是我梦里转瞬即逝的那片光明。
  
  “不好意思,请问你是这书店的老板吗?”男孩发现我在发呆,于是又问了一遍。
  
  我这才回过神来,犹豫了一下说:“我是老板的朋友。”说完之后觉得很奇怪,干吗要实话实说?男孩听了,冲我笑了一下,我便明白了为什么。因为他的眼睛太纯了,纯到让我看着它就没办法说假话。
  
  “对不起,你能告诉我这家书店的老板去哪了吗?”男孩又问。他似乎并不是来看书的。
  
  我如实回答:“她出去办事情了,你找她有事?”
  
  “我不认识老板。”男孩摇摇头,“但我想见一见老板,什么时候能回来呢?”
  
  “晚上吧。”
  
  “谢谢。”男孩转回头,把身上的背包放到了地上,然后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看了起来。
  
  我看着他,忽然隐隐觉得,他的身影有些异样,但具体哪里有异样却说不出来。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个梦,那个梦里的眼睛,会不会就是眼前的这双呢?我猛然一激灵,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。
  
  我的脑子骤然乱了起来。想起刚才他看我的眼睛,无比明亮,好像能把人看穿一样,但却不是咄咄逼人,相反带着一种温暖的感觉。似乎,从他人进来之后,这个屋子也不像之前那样冷了。是我的错觉吗?
  
  “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吗?”男孩看着书,忽然开口问道。
  
  “嗯,这个季节大部分人都呆在家里,不愿出门。”
  
  “可能是因为这屋子太冷了吧。没有暖气吗?”
  
  “没有。”
  
  男孩眼睛还在看着书,令我有种错觉:好像我们是认识了很久的人一样,所以他才会跟我说话很随便,或者说很自然。而他刚进门的时候,一直盯着我看,为什么要看我?我忽然很想问问他,但又有些犹豫,他是客人,这样问很没礼貌。转念间又觉得,既然他可以随便问一些问题,我便也可以问,他肯定也不会介意的。
  
  于是我便问他:“你刚才进门之后为什么盯着我看?”
  
  男孩转过头,笑了一下:“对不起,我是看看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。”
  
  “你要找的人?”我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被证实,“你来这里找人?”
  
  “嗯……准确地说,不算专门来这里找人。因为我已经找了很多家像这样的书店了。”男孩说,“只不过都没有找到我想找的人。”
  
  我心里一紧,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:如果你终日都会梦见一双眼睛,你会渴望见到那双眼睛吗?你会想找到那双眼睛的主人吗?
  
  “对不起,我知道这很难理解。不过,我确实是要找人,我想见这家书店的老板,我原来以为你是,所以盯着你看了半天,不好意思。”男孩微笑着解释道。
  
  我也笑了笑,但脑子很懵,有些不知所措。这时手机忽然响了。我掏出手机看了看,是她的短信。内容是:临时有点事,今天回不去了。要三四天后才能回,这几天你帮我照应一下书店吧,拜托你。
  
  我看着短信,忽然觉得心里平静了许多。我开始转动脑袋,理了理思绪,然后站起身走到男孩身边,给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短信内容。
  
  男孩淡淡地看了眼短信内容,很从容地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他把书放回书架,然后提起背包,说了句:“不好意思,打扰了。”然后便打开门走了出去。
  
  望着他消失在门口,说不清为什么,我感到松了一口气。
  
  坐回到椅子上,忽然感到浑身没力气,感觉也很怪,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。我忽然有些奇怪:我在害怕什么?我走到门口,四外望了望,雪下得非常大,街上没有什么人,也没有车,周围早已没了那个男孩的踪迹,看来已经走了。
  
  我索性把门关上,回到了里屋,脑子里开始回想从刚才到现在的整个过程,忽然有些明白我在想什么了。
  
  我想起了她说的话。想起了她的梦。想起了那男孩看我的眼睛,确实就像她描述的那样明亮。那男孩说他要找人,找谁呢?会不会找的就是她?如果她真的看到了这样的一双眼睛,会怎么样?她是多么渴望能找到这双眼睛,如果她找到了,毫无疑问,我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走进她的世界了。
  
  我坐到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,望着对面蓝白相间的墙壁,忽然有些不清楚,我赶走那个男孩是不是正确的。
  
  我永远不会知道我的生命会在哪一天结束,我也不知道,我会在哪一天撞到幸福和美好。她说话的样子忽然浮现出来,看得我心里一痛。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我的心里蔓延开来。
  
  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。我低头看着手机上的那条短信,喃喃道。
  
  你为什么不回来呢?
  

6

  
  她说,她只是不喜欢挣扎。她宁愿自己去营造一个世界,然后去支配它,控制它,而不是在别人的世界里逆来顺受。
  
  她说,她不是不渴望。而是太渴望了。渴望到她已经不敢告诉自己还在渴望了。
  
  她说,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悲伤,她的悲伤是她注定找不到梦里的那个人和那双眼睛。
  
  她说,她喜欢冷的感觉,冷了,人就慢慢麻木了,麻木了,就不去想了。不想了,就没有痛苦了。
  
  她说……
  

7

  
  我好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。让人很累很累的梦,我梦到她不停地跟我说话,说那些以前跟我说过的,说那些我在墙上的纸条中看到的,说那些她的悲伤,她的痛苦,说她的孤独与寂寞,我听着她说话的声音,眼前却越来越黑暗,感到身在水中,慢慢地,慢慢地下沉,直到胸口开始越来越闷,喘不过气来,眼前却是湿漉漉的,真可笑,我不知道我的泪还能在这种时候流出来。
  
  醒来的时候看了眼表,才7点,外面的天灰蒙蒙的。
  
  我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洗脸,水非常凉,冰的我一阵阵哆嗦,头脑清醒了许多。不知怎么,我忽然想起昨天的那双眼睛。此时此刻他是不是又在继续找寻着?
  
  外屋的门忽然被敲响了。我走到外屋,将门打开,不禁吃了一惊,站在门前的,竟然是昨天来过的那个男孩。
  
  男孩的眼睛依旧明亮,纯净的目光中透着一种安逸,脸庞上还挂着淡淡的微笑。
  
  “早上好,”男孩说,“我想来看看书,行么?”
  
  我这才反应过来,点点头让他进屋。
  
  男孩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塑料袋。他转身看我把门关上,说道:“我来的很早,你可能还没吃饭吧,我带了汉堡,吃一个吧。”说完他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汉堡,递到我的手上,手上骤然一热——汉堡有些烫,应该是刚从超市里加热过的。
  
  我有些不自然地笑笑:“谢谢。”
  
  这个汉堡的温度让我有些不舍得拒绝了。我还是不适应这个冷冰冰的世界。就像她说的:你跟其他人一样,都无法理解我的,所以你们都无法承受这些。我记得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冷冷的,还笑了一下,充满了某种蔑视,尽管我知道,她的蔑视不是对我的,但还是感到一股冷意从心底油然而生。
  
  男孩似乎真的是来看书的,他没有再说什么,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看了起来,看得很认真。我望着他,一动不动地站着,直到手里的汉堡渐渐失去了温度,不再发烫的时候,我忽然想到:他是不是要等她回来?
  
  脑袋里瞬间闪过了一幅画面:她回来了,看到了这个男孩明亮的双眼。然后她会是什么反映?震惊?流泪?我忽然有些不敢想下去,我感到这个男孩递给我的不是一个汉堡,而是一个炸弹,即将炸毁我和她原有的世界。
  
  你渴望永远不变吗?所有的一切都保持本来的面目,不再发生任何一点变化,你也在这个地方慢慢老去,直到某天你死掉了,然后,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曾来过。也不会有人为你祈祷,为你祭祀。你渴望这样的生活吗?她曾这样问过,我却不敢回答。
  
  她说,当一个人渴望一样东西却总是得不到,什么是最好的结果?她会麻木,然后选择忘记这一切,包括曾经渴望的东西。否则她会发疯,因为她不但会痛苦自己失去的,还会痛苦自己未曾拥有的。
  
  “汉堡该凉了,快吃吧。”一个声音忽然钻进了耳朵,大脑里立刻一片空白,好像一切都不见了。我回过神来,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。手竟按照他说的做了,撕开了包装纸,然后张嘴咬了一口还有余温的汉堡,随后,我就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。
  
  于是,拿着咬了一口的汉堡走到墙角的凳子上坐下。男孩则依旧站在那里看书。这情景,就像昨天一样。我呆呆地看了看手里的汉堡,脑子里禁不住又开始想象,她回来时看到这个男孩之后,会发生怎样的情景。
  
  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他们见了面之后会发生什么。唯一知道的是,如果这双眼睛真的是她寻找和渴望的,那么我会彻底变成一个过客,就像之前来来往往于这个书店的人一样,留不下什么,只能带走一丝寒冷。
  
  “对不起,”男孩忽然说话了,他将书合上放回了书架中,然后转过头对我说: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  
  我点点头。
  
  “这个书店一直都是这么冷吗?”男孩问道。
  
  我点点头,有些奇怪,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。他把目光转向我:“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从很小的时候,就做一个梦。梦到一间屋子。”
  
  “那间屋子不太大。很模糊,看不出里面的摆设,也看不出有没有人。我每天都梦到它。后来,我慢慢地长大,这个梦也变得越来越清楚,屋子里开始能看出一些摆设,是一些书架,就好像这里——”男孩指了指眼前的书架,“那间屋子给我的感觉总是很阴冷,也很黑。后来我能看出书架了,却还是看不到人。但我总觉得,这间屋子里是有一个人存在的。我不知道这会是一个什么人,可我知道这个人是在等我。于是,我开始没日没夜地想,想找到这间屋子。想看一看这间屋子的主人——这个在等我的人。想的受不了了,我便开始寻找。一直到现在,我已经走过了很多个城市,找遍了这些城市的每一条街道,我会去每一家跟梦里的感觉很像的书店,然后见一见它的主人。”
  
  “我已经找了很久了。”男孩叹了口气,“但我一直没能找到。”
  
 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,咬了两口的汉堡还在手上,但却已经冰凉了。
  
  手机忽然发出一阵响动,来短信了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是她:我明晚就能回书店了。
  
  “虽然这里跟我梦中的情景很像,但我不能等了。”男孩笑笑,继续说着,“我想在我18岁生日前就找到那间屋子和那个人。如果到了生日那天依然找不到,我就放弃,回家谋生或上学。”
  
  我望着他的笑容,没有说话。
  

8

  
  她说,人总要学会取舍的。就算无路可走,也要做一个选择。选择,有时可以是很简单的,就比如:要么活着,要么死去。
  
  她选择了活着。但却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活。
  
  她说,所有的人都矛盾,她也不例外。她既没有勇气面对,又没有能力彻底忘记。于是就变得这样浑浑噩噩,像一个走失的孩子,像一个迷了路的旅人,精疲力尽却又不甘心,可是又有什么能促使她放下这一切去寻找呢?那个梦吗?她不敢,所以她就这样矛盾地活着,每天在属于自己的压抑中用仅有的一点热情去憧憬,憧憬那有可能会找上门来的幸福。
  
  现在,或许她的幸福已经找来了?我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夜幕,感到寒意在一点一点地侵入自己的身体。
  
  男孩显然已经习惯了现实一次又一次打击他了,所以他很淡然。他说他其实已经买好明天中午的车票了,之所以今天又来到这里,是因为他就住在离这很近的一家小旅馆里,所以便过来看看。等到明天,他便会离开这儿,去下一个地方找寻。他说时间过得久了,他已经不太能像以前那样坚定了,每一次从陌生的屋子里走出来,他都感到心在下沉,到现在,似乎已经沉到了水中。他开始厌倦和害怕这种感觉,所以他决定在18岁生日那天结束这一切。
  
 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经常做的那个梦。在梦里,我看着那片光明慢慢消失,然后自己伴着黑暗,慢慢下沉,下沉。直到被水淹没,直到无法呼吸……
  
 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。
  
  躺在床上,感到很冷很冷。但却很奇怪的,有些困。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床薄薄的被子,感到一阵阵凉意从手指尖传遍全身。
  
  不知怎么,忽然觉得,我可能真的没有办法融化这片冰冷。
  

9

  
  她说,她曾经很傻,现在也很傻。傻到,有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
  
  我说,其实不止你这样,每个人都会做一些傻事。
  
  她看着我:你呢?你做过吗?
  
  做过。我点头。
  
  记得,那年我18岁。在一个酒吧打工。
  
  在酒吧我认识了那个女人,酒吧的女老板。
  
  她是个寂寞的女人,伤痕累累,但我却自不量力地喜欢上了她。当我第一次偶然看到她用一把小刀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,鲜血淋漓的时候,我以为我可以保护她。我以为我可以抚平她的伤痕,却不知道,我是否有那份勇气。
  
  她曾经用很轻蔑的口吻对我说:你只是一时冲动而已,你根本没有拯救我的勇气。你不够格。
  
  我不承认。
  
  可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。
  
  那天,她从一座大桥上跳了下去,就在我的眼前。我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。我觉得我是可以救她的。就像是在救我自己。
  
  于是在那冰冷刺骨的水中,我试图抓住她的手,却发现她的眼睛已经不再明亮。
  
  我感到心在下沉。我知道,我终究无法拯救她,也无法拯救我自己。我终于是做了一个懦弱的冒险者。
  
  于是我看着她的脸庞在眼前越来越模糊,就像是一个梦。然后,我觉得我的心也被她带着下沉,下沉,越来越沉。直到,水淹没了我,我张开口,却喊不出来,眼前一片黑暗。
  
  我知道,我的灵魂早已淹死在那年的那条河中,永世不得超生。
  
  我还有救赎的资格吗?
  

0

  
  朦胧间,我听见一些声音。
  
  “如果时光可以倒转,你还会不会救她?”
  
  “会。”
  
  “如果时光可以倒转,你还会放弃她吗?”
  
  “不会。”
  
  我听见了自己的回答,无比坚定。
  
  那就去救她吧。也救自己。
  

1

  
  我想,在多少年之后,我老去的那一天,我可能会忘了,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一个故事。一个梦一样的故事:一个男孩有着一双无比明亮的眼睛,他带着这双眼睛去找寻一个住在冰冷屋子里的人,然后用自己的温暖融化了那里的坚冰。
  
  她说:假如有一天,幸福找上门来,我会不知所措。
  
  如果没有那一天呢?我问她。
  
  那我就去找它。
  
  我笑了。
  
  一切都只是个开始,不是吗?

如果觉得我的文章对你有用,请随意赞赏